礼记 - 第三十一卷 · 中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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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卷 · 中庸

《中庸》论述中庸之道，是儒家思想的重要经典，后为《四书》之一。

第一段：天命之谓性
原文
天命之谓性，率性之谓道，修道之谓教。道也者，不可须臾离也，可离非道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，恐惧乎其所不闻。莫见乎隐，莫显乎微，故君子慎其独也。喜怒哀乐之未发，谓之中；发而皆中节，谓之和。中也者，天下之大本也；和也者，天下之达道也。致中和，天地位焉，万物育焉。 仲尼曰：「君子中庸，小人反中庸。君子之中庸也，君子而时中；小人之中庸也，小人而无忌惮也。」子曰：「中庸其至矣乎！民鲜能久矣。」子曰：「道之不行也，我知之矣：知者过之，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，我知之矣：贤者过之，不肖者不及也。人莫不饮食也，鲜能知味也。」
翻译
上天赋予人的叫做性，顺着本性去做的叫做道，修养道叫做教。道，是不可片刻离开的，可以离开就不是道了。所以君子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谨慎警戒，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也恐惧小心。没有比隐暗处更显见的，没有比细微处更明显的，所以君子在独处时谨慎。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，叫做中；表现出来而都合乎节度，叫做和。中，是天下的根本；和，是天下的通达之道。达到中和，天地就各安其位，万物就生长发育了。 孔子说：「君子中庸，小人违背中庸。君子的中庸，是因为君子时时做到适中；小人的中庸，是因为小人肆无忌惮。」孔子说：「中庸是最高标准了吧！百姓很少能长久做到了。」孔子说：「道不能实行，我知道原因了：聪明的人过分了，愚笨的人不够。道不能彰明，我知道原因了：贤能的人过分了，不肖的人不够。没有人不吃不喝，但很少能知道味道的。」
第二段：诚者天之道
原文
诚者，天之道也；诚之者，人之道也。诚者，不勉而中，不思而得，从容中道，圣人也。诚之者，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。博学之，审问之，慎思之，明辨之，笃行之。有弗学，学之弗能，弗措也；有弗问，问之弗知，弗措也；有弗思，思之弗得，弗措也；有弗辨，辨之弗明，弗措也；有弗行，行之弗笃，弗措也。人一能之，己百之；人十能之，己千之。果能此道矣，虽愚必明，虽柔必强。 自诚明，谓之性；自明诚，谓之教。诚则明矣，明则诚矣。唯天下至诚，为能尽其性；能尽其性，则能尽人之性；能尽人之性，则能尽物之性；能尽物之性，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；可以赞天地之化育，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
翻译
诚，是天道；追求诚，是人道。诚的人，不用勉强就能适中，不用思考就能得到，从容地合乎中道，这是圣人。追求诚的人，是选择善而坚持实行的人。广泛学习，详细询问，谨慎思考，明确辨别，切实实行。要么不学，学了没有学会就不罢休；要么不问，问了没有知道就不罢休；要么不思，思考了没有收获就不罢休；要么不辨，辨别了没有明白就不罢休；要么不行，实行了没有笃实就不罢休。别人一次能做到的，自己做一百次；别人十次能做到的，自己做一千次。如果能这样实行，虽然愚笨也一定会聪明，虽然柔弱也一定会刚强。 由诚而明，叫做性；由明而诚，叫做教。诚就能明，明就能诚。只有天下最诚的人，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；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，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；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，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；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，就可以帮助天地化育万物；可以帮助天地化育万物，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。
第三段：舜其大知
原文
子曰：「舜其大知也与！舜好问而好察迩言，隐恶而扬善，执其两端，用其中于民，其斯以为舜乎！」子曰：「人皆曰予知，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，而莫之知辟也。人皆曰予知，择乎中庸，而不能期月守也。」子曰：「回之为人也，择乎中庸，得一善，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。」子曰：「天下国家可均也，爵禄可辞也，白刃可蹈也，中庸不可能也。」
翻译
孔子说：「舜真是有大智慧啊！舜喜欢向人请教，又善于审察浅近的话，隐藏别人的坏处而宣扬别人的好处，把握过与不及两端，用中庸之道治理百姓，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吧！」孔子说：「人人都说自己聪明，可是被驱赶到罗网陷阱中去却不知躲避。人人都说自己聪明，可是选择了中庸之道却连一个月时间也不能坚持。」孔子说：「颜回这个人，选择了中庸之道，得到了它的好处，就牢牢地把它放在心上，再也不让它失去。」孔子说：「天下国家可以治理，爵位俸禄可以辞掉，利刃可以踩踏，但中庸之道却是很难做到的。」
第四段：子路问强
原文
子路问强。子曰：「南方之强与？北方之强与？抑而强与？宽柔以教，不报无道，南方之强也，君子居之。衽金革，死而不厌，北方之强也，而强者居之。故君子和而不流，强哉矫！中立而不倚，强哉矫！国有道，不变塞焉，强哉矫！国无道，至死不变，强哉矫！」
翻译
子路问什么是强。孔子说：「南方人的强呢？北方人的强呢？还是你认为的强呢？用宽容柔和的精神去教育人，人家对我蛮横无礼也不报复，这是南方的强，品德高尚的人具有这种强。用兵器甲盾当枕席，死在沙场上也不后悔，这是北方的强，勇武好斗的人就具有这种强。所以，品德高尚的人和顺而不随波逐流，这才是真强啊！保持中立而不偏不倚，这才是真强啊！国家政治清明时不改变穷困时的志向，这才是真强啊！国家政治黑暗时坚持正义至死不变，这才是真强啊！」
第五段：君子之道费而隐
原文
子曰：「素隐行怪，后世有述焉，吾弗为之矣。君子遵道而行，半涂而废，吾弗能已矣。君子依乎中庸，遁世不见知而不悔，唯圣者能之。」君子之道费而隐。夫妇之愚，可以与知焉，及其至也，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。夫妇之不肖，可以能行焉，及其至也，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。天地之大也，人犹有所憾。故君子语大，天下莫能载焉；语小，天下莫能破焉。《诗》云：「鸢飞戾天，鱼跃于渊。」言其上下察也。君子之道，造端乎夫妇，及其至也，察乎天地。
翻译
孔子说：「寻找隐僻的理，做怪异的事，后代也许有人称述，但我是不会这样做的。君子遵循中庸之道而行，有人半途而废，我是不会停止的。君子依从中庸之道，避世隐居而不被人了解也不后悔，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到。」君子的道广大而又精微。普通男女虽然愚昧，也可以知道君子的道；但到了最精微的地方，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。普通男女虽然不贤，也可以实行君子的道；但到了最精微的地方，即使是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。天地如此之大，但人仍有不满意的地方。所以君子说到「大」，就大得连整个天下都载不下；说到「小」，就小得连一点儿也分不开。《诗经》说：「鹞鹰飞到天空，鱼儿跳跃在深渊。」这是说君子的道，上至天空，下至深渊，都能明察。君子的道，开始于普通男女，但到了最高深的地步，就能明察天地万物。
第六段：道不远人
原文
子曰：「道不远人。人之为道而远人，不可以为道。《诗》云：『伐柯伐柯，其则不远。』执柯以伐柯，睨而视之，犹以为远。故君子以人治人，改而止。忠恕违道不远，施诸己而不愿，亦勿施于人。君子之道四，丘未能一焉：所求乎子以事父，未能也；所求乎臣以事君，未能也；所求乎弟以事兄，未能也；所求乎朋友先施之，未能也。庸德之行，庸言之谨，有所不足，不敢不勉，有余不敢尽；言顾行，行顾言，君子胡不慥慥尔！」
翻译
孔子说：「道并不远离人。如果有人行道却远离了人，那就不是道了。《诗经》说：『砍削斧柄，砍削斧柄，斧柄的式样就在眼前。』握着斧柄砍削斧柄，斜着眼睛看看，还觉得相差很远。所以君子用人的道理来治理人，只要他改正错误就停止。忠和恕离道不远，不愿意别人加给自己的，也不要加给别人。君子之道有四个方面，我孔丘连一个也未能做到：要求儿子侍奉父亲应做到的，我未能做到；要求臣下侍奉君主应做到的，我未能做到；要求弟弟侍奉兄长应做到的，我未能做到；要求朋友之间应先做到的，我也未能做到。在日常道德的实行上，在日常言语的谨慎上，有做得不够的地方，不敢不勉励；有做得好的地方，也不敢把话说尽；说话要顾及行为，行为要顾及说话，君子怎么能不忠厚诚实呢！」
第七段：君子素其位而行
原文
君子素其位而行，不愿乎其外。素富贵，行乎富贵；素贫贱，行乎贫贱；素夷狄，行乎夷狄；素患难，行乎患难：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在上位不陵下，在下位不援上，正己而不求于人，则无怨。上不怨天，下不尤人。故君子居易以俟命，小人行险以徼幸。子曰：「射有似乎君子，失诸正鹄，反求诸其身。君子之道，辟如行远必自迩，辟如登高必自卑。《诗》曰：『妻子好合，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，和乐且耽。宜尔室家，乐尔妻帑。』」子曰：「父母其顺矣乎！」
翻译
君子安于现在所处的地位去做应做的事，不生非分之想。处于富贵的地位，就做富贵人应做的事；处于贫贱的状况，就做贫贱人应做的事；处于夷狄的地位，就做夷狄应做的事；处于患难之中，就做在患难中应做的事：君子无论处于什么情况下都能安然自得。处于上位不欺侮在下位的人，处于下位不攀附在上位的人，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，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抱怨了。上不抱怨天，下不抱怨人。所以君子安居现状来等待天命，小人却铤而走险妄图获得非分的东西。孔子说：「君子立身处世就像射箭一样，射不中靶心，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。君子实行中庸之道，就像走远路一样，必定要从近处开始；就像登高山一样，必定要从低处起步。《诗经》说：『妻子儿女感情和睦，就像弹琴鼓瑟一样。兄弟关系融洽，和顺又快乐。使你的家庭美满，使你的妻儿幸福。』」孔子赞叹说：「这样，父母也就顺心如意了吧！」
第八段：鬼神之为德
原文
子曰：「鬼神之为德，其盛矣乎！视之而弗见，听之而弗闻，体物而不可遗。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，以承祭祀。洋洋乎如在其上，如在其左右。《诗》曰：『神之格思，不可度思！矧可射思！』夫微之显，诚之不可掩如此夫。」
翻译
孔子说：「鬼神的功用，真是宏大啊！看它看不见，听它听不到，但它体现在万物之中而无所遗漏。使天下的人都斋戒净心，穿着庄盛的祭服，来祭祀祖先。鬼神流动不息，好像在天之上，又好像在人之左右。《诗经》说：『鬼神降临，不可测度！怎么可以怠慢不敬呢！』从隐微到显著，真诚就是这样不可掩盖啊。」
第九段：舜其大孝
原文
子曰：「舜其大孝也与！德为圣人，尊为天子，富有四海之内。宗庙飨之，子孙保之。故大德必得其位，必得其禄，必得其名，必得其寿。故天之生物，必因其材而笃焉。故栽者培之，倾者覆之。《诗》曰：『嘉乐君子，宪宪令德。宜民宜人，受禄于天。保佑命之，自天申之。』故大德者必受命。」
翻译
孔子说：「舜真是个大孝的人啊！道德上成为圣人，尊贵上成为天子，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。宗庙祭祀他，子孙保持他。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地位，必定得到他应得的财富，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名声，必定得到他应得的长寿。所以上天生养万物，必定根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。能生长的就培育它，要倾倒的就让它覆灭。《诗经》说：『高尚快乐的君子，有光明美好的品德。适合人民适合君主，从上天接受福禄。上天保佑他任命他，从上天反复申命他。』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。」
第十段：无忧者其惟文王
原文
子曰：「无忧者其惟文王乎！以王季为父，以武王为子，父作之，子述之。武王缵大王、王季、文王之绪，壹戎衣而有天下，身不失天下之显名；尊为天子，富有四海之内。宗庙飨之，子孙保之。武王末受命，周公成文、武之德，追王大王、王季，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。斯礼也，达乎诸侯、大夫及士、庶人。父为大夫，子为士，葬以大夫，祭以士。父为士，子为大夫，葬以士，祭以大夫。期之丧，达乎大夫。三年之丧，达乎天子。父母之丧，无贵贱，一也。」
翻译
孔子说：「没有忧愁的人，大概只有文王吧！有王季做父亲，有武王做儿子，父亲开创基业，儿子继承遗志。武王继承太王、王季、文王的功业，穿上戎装讨伐殷纣而取得天下，自身没有失去天下显赫的名声；尊贵为天子，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。宗庙祭祀他，子孙保持他。武王晚年承受天命，周公成就了文王、武王的功德，追尊太王、王季为王，用天子的礼仪祭祀祖先。这种礼仪，一直通行到诸侯、大夫以及士、庶人。父亲是大夫，儿子是士，父亲死了按大夫的礼仪安葬，按士的礼仪祭祀。父亲是士，儿子是大夫，父亲死了按士的礼仪安葬，按大夫的礼仪祭祀。一年的丧期，通行到大夫。三年的丧期，通行到天子。父母的丧期，没有贵贱之分，是一样的。」
第十一段：武王周公其达孝
原文
子曰：「武王、周公，其达孝矣乎！夫孝者，善继人之志，善述人之事者也。春秋修其祖庙，陈其宗器，设其裳衣，荐其时食。宗庙之礼，所以序昭穆也；序爵，所以辨贵贱也；序事，所以辨贤也；旅酬下为上，所以逮贱也；燕毛，所以序齿也。践其位，行其礼，奏其乐，敬其所尊，爱其所亲，事死如事生，事亡如事存，孝之至也。郊社之礼，所以事上帝也。宗庙之礼，所以祀乎其先也。明乎郊社之礼、禘尝之义，治国其如示诸掌乎！」
翻译
孔子说：「武王、周公，真是最尽孝道的人了吧！所谓孝，是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，善于完成先人未竟的事业。春秋两季修缮祖庙，陈列祭祀器具，摆设先人的衣裳，进献应时的食品。宗庙的礼仪，是用来排列昭穆次序的；排列爵位次序，是用来辨别贵贱的；排列职事次序，是用来辨别贤能的；旅酬时下位的人向尊长敬酒，是恩惠能够普及到卑贱者的；宴饮时按头发黑白排座次，是用来排列长幼次序的。站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举行祭祀的礼仪，奏起祭祀的音乐，尊敬所应当尊敬的人，亲爱所应当亲爱的人，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，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存者，这是孝的最高境界。郊祭社祭的礼仪，是用来侍奉上帝的。宗庙的礼仪，是用来祭祀祖先的。明白了郊社的礼仪、禘尝的意义，治理国家就像把东西放在手掌上一样容易吧！」
第十二段：哀公问政
原文
哀公问政。子曰：「文武之政，布在方策。其人存，则其政举；其人亡，则其政息。人道敏政，地道敏树。夫政也者，蒲卢也。故为政在人，取人以身，修身以道，修道以仁。仁者人也，亲亲为大；义者宜也，尊贤为大。亲亲之杀，尊贤之等，礼所生也。在下位不获乎上，民不可得而治矣！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；思修身，不可以不事亲；思事亲，不可以不知人；思知人，不可以不知天。」
翻译
鲁哀公问如何治理政事。孔子说：「文王、武王的政令，都记载在木板和竹简上。有贤人在，政令就能实行；贤人不在，政令就会废止。治理人道的办法在于勤敏地治理政事，治理地道的办法在于勤勉地种植树木。政令就像芦苇一样（依附于人）。所以治理政事在于得人，得人在于君主自身修养，修养自身在于遵循正道，遵循正道在于仁爱。仁就是爱人，以亲爱亲人为最大；义就是适宜，以尊重贤人为最大。亲爱亲人有亲疏之分，尊重贤人有等级之别，礼就由此产生了。处于下位的人如果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，百姓就无法治理了！所以君子不能不修养自身；想要修养自身，不能不侍奉亲人；想要侍奉亲人，不能不了解人；想要了解人，不能不了解天。」
第十三段：天下之达道五
原文
「天下之达道五，所以行之者三。曰：君臣也，父子也，夫妇也，昆弟也，朋友之交也，五者天下之达道也。知、仁、勇三者，天下之达德也，所以行之者一也。或生而知之，或学而知之，或困而知之，及其知之，一也。或安而行之，或利而行之，或勉强而行之，及其成功，一也。」子曰：「好学近乎知，力行近乎仁，知耻近乎勇。知斯三者，则知所以修身；知所以修身，则知所以治人；知所以治人，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。」
翻译
「天下的普遍通道有五种，用来实行它的美德有三种。就是说：君臣关系，父子关系，夫妇关系，兄弟关系，朋友交往，这五种是天下的普遍通道。智、仁、勇三种，是天下的普遍美德，用来实行它们的原则是一样的。有的人是生来就知道的，有的人是学习后才知道的，有的人是遇到困难后才知道的，等到他们知道了，效果是一样的。有的人是心安理得地去实行，有的人是为了利益去实行，有的人是勉强去实行，等到他们成功了，效果是一样的。」孔子说：「爱好学习就接近于智了，努力实行就接近于仁了，知道羞耻就接近于勇了。知道这三点，就知道怎样修养自身；知道怎样修养自身，就知道怎样治理人；知道怎样治理人，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了。」
第十四段：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
原文
「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，曰：修身也，尊贤也，亲亲也，敬大臣也，体群臣也，子庶民也，来百工也，柔远人也，怀诸侯也。修身则道立，尊贤则不惑，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，敬大臣则不眩，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，子庶民则百姓劝，来百工则财用足，柔远人则四方归之，怀诸侯则天下畏之。齐明盛服，非礼不动，所以修身也；去谗远色，贱货而贵德，所以劝贤也；尊其位，重其禄，同其好恶，所以劝亲亲也；官盛任使，所以劝大臣也；忠信重禄，所以劝士也；时使薄敛，所以劝百姓也；日省月试，既廪称事，所以劝百工也；送往迎来，嘉善而矜不能，所以柔远人也；继绝世，举废国，治乱持危，朝聘以时，厚往而薄来，所以怀诸侯也。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，所以行之者一也。」
翻译
「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，就是说：修养自身，尊重贤人，亲爱亲人，敬重大臣，体恤群臣，爱民如子，招纳百工，怀柔远人，安抚诸侯。修养自身就能树立正道，尊重贤人就不会迷惑，亲爱亲人叔伯兄弟就不会怨恨，敬重大臣就不会糊涂，体恤群臣士人就会以重礼回报，爱民如子百姓就会勤勉，招纳百工财用就会充足，怀柔远人四方就会归附，安抚诸侯天下就会敬畏。斋戒净心穿着盛服，不合礼的事不做，这是修养自身的方法；远离谗言和美色，轻视财物而重视品德，这是勉励贤人的方法；提高他们的地位，加重他们的俸禄，与他们同好恶，这是勉励亲爱亲人的方法；设置众多属官供他们役使，这是勉励大臣的方法；以忠信待他们并给予丰厚俸禄，这是勉励士人的方法；适时役使并减轻赋税，这是勉励百姓的方法；每天检查每月考核，给予的粮米与工作量相称，这是勉励百工的方法；送走来者迎接去者，嘉奖善人而同情能力不足的人，这是怀柔远人的方法；延续断绝的世家，复兴灭亡的国家，治理混乱扶持危难，按时朝见聘问，赠送丰厚而贡品微薄，这是安抚诸侯的方法。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，用来实行它们的原则是一样的。」
第十五段：凡事豫则立
原文
「凡事豫则立，不豫则废。言前定则不跲，事前定则不困，行前定则不疚，道前定则不穷。在下位不获乎上，民不可得而治矣。获乎上有道：不信乎朋友，不获乎上矣；信乎朋友有道：不顺乎亲，不信乎朋友矣；顺乎亲有道：反诸身不诚，不顺乎亲矣；诚身有道：不明乎善，不诚乎身矣。诚者，天之道也；诚之者，人之道也。诚者，不勉而中，不思而得，从容中道，圣人也。诚之者，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。」
翻译
「任何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，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。说话预先想好就不会语塞，做事预先想好就不会困窘，行动预先想好就不会愧疚，道路预先选定就不会陷入困境。处于下位的人如果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，百姓就无法治理了。得到上级信任有方法：不取得朋友的信任，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；取得朋友信任有方法：不孝顺父母，就不能取得朋友的信任；孝顺父母有方法：反省自身不真诚，就不能孝顺父母；使自身真诚有方法：不明白什么是善，就不能使自身真诚。诚，是天道；追求诚，是人道。诚的人，不用勉强就能适中，不用思考就能得到，从容地合乎中道，这是圣人。追求诚的人，是选择善而坚持实行的人。」
第十六段：至诚无息
原文
「自诚明，谓之性；自明诚，谓之教。诚则明矣，明则诚矣。唯天下至诚，为能尽其性；能尽其性，则能尽人之性；能尽人之性，则能尽物之性；能尽物之性，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；可以赞天地之化育，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其次致曲，曲能有诚。诚则形，形则著，著则明，明则动，动则变，变则化。唯天下至诚为能化。」
翻译
「由真诚而自然明白道理，这叫做天性；由明白道理后做到真诚，这叫做教化。真诚就会自然明白道理，明白道理后也就会做到真诚。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，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；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，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；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，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；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，就可以帮助天地化育万物；可以帮助天地化育万物，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。次一等的人从某一善端入手，从某一善端也能做到真诚。真诚就会表现出来，表现出来就会逐渐显著，显著就会发扬光大，发扬光大就会感动他人，感动他人就会引起转变，引起转变就能化育万物。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。」
第十七段：至诚之道可以前知
原文
「至诚之道，可以前知。国家将兴，必有祯祥；国家将亡，必有妖孽。见乎蓍龟，动乎四体。祸福将至：善，必先知之；不善，必先知之。故至诚如神。」
翻译
「达到真诚的最高境界，可以预知未来。国家将要兴盛，必定有吉祥的征兆；国家将要灭亡，必定有反常的妖孽。表现在蓍草龟甲的占卜上，表现在四肢的动作上。祸福将要来临时：是福，一定能预先知道；是祸，也一定能预先知道。所以达到真诚的最高境界就像神灵一样。」
第十八段：大哉圣人之道
原文
「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，致广大而尽精微，极高明而道中庸。温故而知新，敦厚以崇礼。是故居上不骄，为下不倍；国有道，其言足以兴；国无道，其默足以容。《诗》曰：『既明且哲，以保其身。』其此之谓与！」
翻译
「所以君子尊崇道德品质而追求学问知识，达到广博的境界而又穷尽精微之处，达到极高明的境界而又遵循中庸之道。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的理解和体会，为人敦厚而崇尚礼仪。所以处于上位不骄傲，处于下位不违背；国家政治清明时，他的言论足以振兴国家；国家政治黑暗时，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己。《诗经》说：『既明达又智慧，用来保全自身。』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！」
第十九段：唯天下至圣
原文
「唯天下至圣，为能聪明睿知，足以有临也；宽裕温柔，足以有容也；发强刚毅，足以有执也；齐庄中正，足以有敬也；文理密察，足以有别也。溥博渊泉，而时出之。溥博如天，渊泉如渊。见而民莫不敬，言而民莫不信，行而民莫不说。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，施及蛮貊。舟车所至，人力所通，天之所覆，地之所载，日月所照，霜露所队，凡有血气者，莫不尊亲，故曰配天。」
翻译
「只有天下最圣明的人，才能做到聪明睿智，足以居上位治理百姓；宽裕温柔，足以包容万物；发强刚毅，足以决断大事；齐庄中正，足以令人敬畏；文理密察，足以辨别是非。他的美德广博渊深，时时表现出来。广博如天，渊深如泉。表现出来百姓没有不尊敬的，说出来百姓没有不相信的，做起来百姓没有不喜欢的。因此他的名声洋溢于中原地区，传播到蛮貊之地。凡是船只车辆到达的地方，凡是人力相通的地方，凡是上天覆盖的地方，凡是大地承载的地方，凡是日月照耀的地方，凡是霜露降落的地方，凡是有血气的人，没有不尊敬和亲近他的，所以说可以与天相配。」
第二十段：君子之道淡而不厌
原文
「君子之道，淡而不厌，简而文，温而理，知远之近，知风之自，知微之显，可与入德矣。《诗》云：『潜虽伏矣，亦孔之昭。』故君子内省不疚，无恶于志。君子之所不可及者，其唯人之所不见乎！《诗》云：『相在尔室，尚不愧于屋漏。』故君子不动而敬，不言而信。《诗》曰：『奏假无言，时靡有争。』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，不怒而民威于鈇钺。《诗》曰：『不显惟德！百辟其刑之。』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。《诗》云：『予怀明德，不大声以色。』子曰：『声色之于以化民，末也。』《诗》曰：『德輶如毛。』毛犹有伦。『上天之载，无声无臭。』至矣！」
翻译
「君子的道，平淡而不令人厌倦，简朴而有文采，温和而有条理，知道远是从近开始的，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，知道隐微会变得显著，就可以进入道德的境界了。《诗经》说：『虽然潜伏在水底，但也十分明显。』所以君子自我反省没有愧疚，无愧于心。君子之所以一般人达不到的地方，大概就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！《诗经》说：『看你独自在室内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能无愧于神明。』所以君子虽然没有举动却令人尊敬，没有说话却令人信服。《诗经》说：『默默祈祷不说话，此时没有争执。』所以君子不用赏赐百姓就会勤勉，不用发怒百姓就比看到斧钺还要畏惧。《诗经》说：『显明的是德行！诸侯们都来效法。』所以君子笃实恭敬就能使天下太平。《诗经》说：『我怀念文王的美德，他不用厉声厉色。』孔子说：『用厉声厉色去教化百姓，是下策。』《诗经》说：『德行轻如毫毛。』毫毛还有可比的东西。『上天所载之事，无声无味。』这才是最高境界啊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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