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记 - 第九卷 · 礼运

从前孔子参加蜡祭，作为宾客，祭事完毕，出来到门楼上游览，感慨地叹息。孔子的叹息，是感叹鲁国。言偃在旁边说：「君子为什么叹息呢？」孔子说：「大道实行的时代，和夏商周三代的英主，我没能赶上，但我有志于此。大道实行的时代，天下是公有的。选拔贤能的人，讲究信用，修睦关系。所以人们不只是亲爱自己的父母，不只是疼爱自己的子女，使老年人有终老的保障，壮年人有用处，幼年人能成长，鳏夫、寡妇、孤儿、独身老人、残疾人，都有所供养。男子有职分，女子有归宿。财物厌恶它被抛弃在地上，但不必藏在自己家里；力气厌恶它不从自己身上使出来，但不必为自己。因此阴谋诡计闭塞而不兴起，盗窃叛乱而不发生，所以外门不用关闭，这叫做大同。 现在大道已经隐没，天下成为私家所有。各人亲爱自己的父母，各人疼爱自己的子女，财物和劳力都为自己。诸侯世袭成为礼制，城郭沟池作为防御，礼义作为纲纪；用来端正君臣关系，笃厚父子关系，和睦兄弟关系，调和夫妻关系，设立制度，划分田里，尊重勇敢智慧的人，把功劳归于自己。因此阴谋诡计由此产生，战争由此兴起。禹、汤、文、武、成王、周公，就是从这些人中选拔出来的。这六位君子，没有不谨慎实行礼的。用来表彰道义，考察信用，揭露过错，效法仁爱，讲究谦让，向百姓展示常规。如果有不遵循这些的，在位者就要被罢免，众人认为这是祸殃，这叫做小康。」

言偃又问道：「礼竟然这样急迫吗？」孔子说：「礼，是先王用来承接天道、治理人情的。所以失去礼就会死，得到礼就能生。《诗经》说：『看那老鼠还有身体，人却没有礼；人如果没有礼，为什么不快点死？』所以礼，一定以天为根本，以地为准则，排列于鬼神，通达于丧祭、射御、冠昏、朝聘等礼仪。所以圣人用礼来示范，天下国家就可以得到匡正。」

言偃又问道：「夫子这样极力地谈论礼，可以让我听听吗？」孔子说：「我想要观察夏朝的道，所以到了杞国，但不足以验证；我得到了夏朝的历法。我想要观察殷朝的道，所以到了宋国，但不足以验证；我得到了《坤乾》这本书。《坤乾》的意义，夏朝历法的等级，我就是用这些来观察的。」 礼的最初，是从饮食开始的。他们把黍米放在火上烤，把猪肉剖开，挖个坑当酒樽用手捧水喝，用草扎成槌子敲打地面当鼓，这样也可以向鬼神表达敬意。等到人死了，就爬上屋顶号哭，喊着说：「喂！某人回来。」然后用生米放在死者口中，用熟肉包裹着陪葬。所以向天招魂而把尸体埋在地下，体魄降入地下，灵魂升向天上，所以死者头朝北，生者面向南，这些都是从最初传下来的。

从前先王的时候，还没有宫室，冬天就住在洞穴里，夏天就住在柴巢里。还没有用火来加工食物，吃草木的果实、鸟兽的肉，喝它们的血，连毛一起吃。还没有麻丝，穿鸟羽兽皮。后来有圣人出现，然后利用火的便利，用模具铸造金属、和合泥土，建造台榭、宫室、门窗，用炮用燔，用煮用烤，制作甜酒和乳酪；加工麻丝，制作布帛，用来奉养生者、送葬死者，用来侍奉鬼神上帝，这些都是从最初传下来的。 所以玄酒放在室内，醴酒放在门边，粢醍放在堂上，澄酒放在堂下。陈列牺牲，准备鼎俎，排列琴瑟管磬钟鼓，准备好祝辞嘏辞，来迎接上天神灵和祖先。用来端正君臣关系，笃厚父子关系，和睦兄弟关系，整齐上下关系，使夫妇各有其位。这就叫做承受上天的福佑。

制作祝辞的名号，用玄酒来祭祀，进献血毛，把生肉放在俎上，把熟肉作为肴馔，铺设蒲席，用粗布覆盖祭器，穿着洗过的丝帛衣服，用醴酒献祭，进献烤肉，国君和夫人交替献祭，用来嘉奖魂魄，这就叫做合莫。 然后退下来把食物合在一起烹煮，把犬猪牛羊的肉切好，装满簠簋、笾豆、铏羹等祭器。祝辞以孝来禀告，嘏辞以慈来禀告，这就叫做大祥。这就是礼的大成。

孔子说：「唉，可悲啊！我看周朝的道，被幽王、厉王破坏了，我除了鲁国还能到哪里去呢！鲁国的郊祭、禘祭，不合乎礼，周公的道统衰落了！杞国的郊祭，祭祀的是禹；宋国的郊祭，祭祀的是契。这是天子才能做的事。所以天子祭祀天地，诸侯祭祀社稷。祝辞嘏辞不敢改变常规古法，这叫做大假。祝辞嘏辞，藏在宗祝巫史那里，不合乎礼，这叫做幽暗之国。用酒杯给尸和国君献酒，不合乎礼，这叫做僭越之君。冕弁兵器藏在私家，不合乎礼，这叫做威胁国君。大夫具备官员，祭器不假借，声乐都具备，不合乎礼，这叫做乱国。所以在公家任职叫做臣，在私家任职叫做仆。守三年之丧的人，和新结婚的人，一年不役使。穿着丧服入朝，与家仆杂居并列，不合乎礼，这叫做君与臣同国。」

所以天子有田地来安置他的子孙，诸侯有国家来安置他的子孙，大夫有采邑来安置他的子孙，这就叫做制度。 所以天子到诸侯那里去，一定要住在祖庙里，如果不按照礼仪进入，这就叫做天子破坏法纪。诸侯不是去问病吊丧而进入臣子的家里，这就叫做君臣互相戏谑。 所以礼，是国君的大权柄。用来辨别嫌疑、彰明细微，接待鬼神，考察制度，分别仁义，用来治理政务、安定国君。所以政治不端正，国君的地位就危险；国君的地位危险，大臣就会背叛，小臣就会盗窃。刑罚严厉而风俗败坏，法律就没有常规；法律没有常规，礼仪就没有秩序；礼仪没有秩序，士人就不肯做事。刑罚严厉而风俗败坏，百姓就不会归附，这就叫做有毛病的国家。

所以政治，是国君用来藏身的地方。所以政治一定以天为根本，按照天道来发布命令。命令降于社稷就叫做按照地道，降于祖庙就叫做仁义，降于山川就叫做兴作，降于五祀就叫做制度。这就是圣人用来藏身的坚固之处。 所以圣人参于天地，与鬼神并列，来治理政务。处在它存在的地方，就是礼的秩序；享受它带来的快乐，就是百姓的治理。 所以天产生时节，地产生财富，人由父亲生育而由老师教育：这四样，国君正确地使用它们，所以国君就立于没有过错的境地。

所以国君是被人尊敬的，不是去尊敬别人的。国君是被人奉养的，不是去奉养别人的。国君是被人侍奉的，不是去侍奉别人的。所以国君尊敬别人就会有过错，奉养别人就会不足，侍奉别人就会失去地位。 所以百姓以国君为准则来自治，奉养国君来使自己安定，侍奉国君来使自己显达。所以礼通达而名分确定，人们都愿意为礼而死而不愿苟且偷生。 所以用人的智慧来去除欺诈，用人的勇敢来去除愤怒，用人的仁爱来去除贪婪。

所以国家有患难，国君为社稷而死叫做义，大夫为宗庙而死叫做变。所以圣人能够把天下当作一家，把中国当作一人，不是凭空想象的，一定要了解他们的情感，开辟他们的道义，明白他们的利益，通达他们的患难，然后才能做到。 什么叫做人情？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，这七种是不用学习就能的。什么叫做人义？父亲慈爱、儿子孝顺、兄长善良、弟弟恭敬、丈夫有道义、妻子听从、长者恩惠、幼者顺从、国君仁爱、臣子忠诚，这十种叫做人义。讲究信用修习和睦，叫做人利。争夺互相残杀，叫做人患。 所以圣人用来治理人的七种情感，修习十种道义，讲究信用修习和睦，崇尚辞让，去除争夺，除了礼还有什么能治理呢？

饮食男女，人的大欲望就在这里；死亡贫苦，人的大厌恶就在这里。所以欲望和厌恶，是心的大端。人隐藏自己的心，不可测度。美恶都在心里，不表现在脸色上。想要一一探究它们，除了礼还有什么办法呢？ 所以人，是天地的德性，阴阳的交会，鬼神的聚会，五行的秀气。所以天秉持阳气，垂下日月星辰；地秉持阴气，在山川中穿孔。把五行分布在四季，和顺之后月亮就产生了。所以十五天而满月，十五天而缺月。五行的运动，交替进行。五行、四季、十二月，循环作为根本。五声、六律、十二管，循环作为宫音。五味、六和、十二食，循环作为本质。五色、六章、十二衣，循环作为本质。

所以人，是天地的中心，五行的开端，品尝味道、辨别声音、感受色彩而生存的生物。所以圣人制定法则，一定以天地为根本，以阴阳为开端，以四季为权柄，以日月星辰为纲纪，以月亮为度量，以鬼神为徒众，以五行为本质，以礼义为器具，以人情为田地，以四灵为畜养。 以天地为根本，所以万物可以举用。以阴阳为开端，所以情感可以观察。以四季为权柄，所以事务可以勉励。以日月星辰为纲纪，所以事务可以排列。以月亮为度量，所以功绩有标准。以鬼神为徒众，所以事务有守护。以五行为本质，所以事务可以循环。以礼义为器具，所以事务进行有成就。以人情为田地，所以人有了归宿。以四灵为畜养，所以饮食有了来源。